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了一两指宽的隙。

        看着他大衣上滴落的冬雨，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叶南星看着顾云亭。

        哪怕他误解她，哪怕他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过她。

        他怔怔地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人。他曾经在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发誓恨她，可是，当她真的被推出来，当她用那种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柔依赖的目光看着他，并对他出那一抹微笑时。

        顾云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云亭脑子里那紧绷着“恨意”的弦，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光晕落在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那双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悲哀的、无可救药的深爱与心疼。

        那一刻，她上所有的坚铠甲，都在这场生死交关的疲惫中彻底溃散。她微微牵动了那苍白干裂的角，对着他，出了一抹虚弱至极的微笑。

        ――他果然还是来了。

        他那颗被嫉妒撕咬得鲜血淋漓的心脏里，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庆幸。

        她太累了，累到脑中已经无法去掩饰与算计――在这个全世界都以为她生下了别人骨血、他理应恨她入骨的时刻，在这个她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把自己上绝路去保护的男人，终究还是没有任何悬念地，像个疯子一样守在了她的门外。

        他转过，走到病房外那张冰冷的质长椅上，颓然地坐了下来。

        “顾先生，您……”陈莲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大衣下摆，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连忙压低声音说，“叶小姐刚生产完，很虚弱。您去旁边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喝口热水吧。这里有专人守着。”

        可是，当他看到叶南星看着那个孩子时眼底的温柔，那恨意却又化作了漫天的无力与悲凉。

        “不用了。我在外面坐一会儿，无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在这个女人刚刚过大出血、从死神手里逃脱的现实面前，什么嫉妒，什么背叛，什么王旭的遗腹子，统统变得轻如鸿。

        他的视线紧紧绞在她的脸上，垂在侧的双手用力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生生地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握住她冰凉指尖的冲动。

        后传来一声轻唤。

        他骗不了自己。

        叶南星费力地转过，在那个红扑扑的小脸上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病床没有停留，护士们推着叶南星，径直朝着走廊尽的级VIP病房走去。

        ――她还活着。

        顾云亭没有回看她。

        顾云亭没有说话。

        这就够了。

        陈莲医生理完后续事宜，从产房区走了过来。当她看清站在阴影里的顾云亭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私人医生，也被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

        顾云亭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

        透过那条狭窄的隙，他看到高薪聘请的月嫂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个裹着柔纯棉襁褓的小婴儿。

        顾云亭站在那门外。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那辆病床的后面。他不敢靠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被推进了病房。

        陈莲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这大城豪门里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医生看不懂，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痛苦，却真实得让人不忍直视。

        婴儿很小，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哼唧声。月嫂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将襁褓轻轻贴近叶南星苍白的脸颊。

        她只能遵从内心，红了眼眶，却安心。

        “顾先生。”

        他的腔里仿佛被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钝痛。那个孩子……王旭的孩子。他恨那个死了的男人，恨这个证明了她背叛的血肉，恨她那样温柔的看着他，将吻，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