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鹤闲坐在席上，时不时用几筷子婢新端上的点心。自从上午打祭坛回来后，人看他的眼光又多多少少有了些许变化，他倒也不甚挂心――若依着皇帝的心思，在他还未有足够的筹码与另两人相制衡之前，这些在外人看来艳羡不已的荣，日后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皇帝既愿在此刻送他好风，那他也不妨借力直上青云。等他真正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谁是局中之棋，谁是执子之人，倒还尚未可知呢。

此时礼乐声止，众官再跪。司祝早在读祝位跪俯恭候，见吉时已到，便捧起祭坛旁的祝版，面向东方神位，宣读起了早已拟好的祝告文。

直起来，沈惊鹤深深吐了一口气，回首望向远天边山峦颉颃翻飞的鸟影，垂于侧的手在袖间紧握成拳。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灯火通明，两行长长依次列下的澄黄灯几与高塔尖旁的皎月争光。花纹繁复的厚重绒毯两侧，整齐分列着数张低矮的木食案，香气扑鼻的热膳和汤饭由穿行来往其间的婢殷勤献上。

大皇子依旧是黑着一张脸，虽然在宴开始之前，他已在属下的提醒下稍微收敛了点儿，但是偶尔瞥过来的目光还是带着不善与嫉恨。他坐在原一口口灌着酒，背影里透着些消沉，似是想不通

献爵之位，便是连黄口小儿也知其在祭祖中的重要程度。皇帝今日将他捧得如此之高，看似是让他出尽风，但也摆明了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借着他将这摊本就暗汹涌的浑水搅动得更加混乱不堪。

紫庭金凤阙，丹禁玉鸡川。湛飞尧酒，熏风入舜弦。

祭礼后的散胙倒是无甚特别之，领了福胙的大小官员们无不口称天家恩礼广博，诚惶诚恐。

人们早在晌午便前前后后忙活了开，直到酉时日渐渐西沉，这才将珍馐菜肴一一准备俱全。

双手翻转，酹酒于祭坛之前。澄澈的酒在地上迅速四溢漫开，侵吞了一寸又一寸莹光洁的白玉。

所谓祭以示敬，宴以尽欢，在祭祖大典结束后，昨日刚办过家宴的庆隆殿又将举行一次宴。只不过，这次宴规模比昨日更盛，所宴请的亦不再是后妃，而是有品级的文武大臣。

司祝拖长了的虔敬声调在阔大巍峨的祭坛上回着，沈惊鹤低垂的面容恭敬，心下却是缓慢攀爬上一片凝重的晦影。

祝词终于悠悠地念毕，庄严的雅乐又一次响起。饮福撤馔后，祭品也被送燎炉焚烧，袅袅青烟上达于天。皇帝又如方才一般四拜辞神，众官自是也随之恭敬俯伏。

……

皇帝坐在殿内最深的高座上，面前的金龙大宴桌上摆了四十品各色珍味，金匙和象牙箸横斜搁于玉碗沿。在他之下的侧席是几位皇子，百官群臣则依照品级依次递延，人攒动，一眼望不到尽。

正如他月余前曾与皇后所说的――自己不过是皇帝手中制衡天下棋局的一颗棋子，要何时下，又将下在哪，此时却是完全容不得自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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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宴向来不如其他筵席一般严肃，虽亦排场盛大，但也是为图来年吉祥喜庆，故而从不拘着群臣，殿内也欢盈着热闹的交谈与低笑声。教坊司的乐师与伶人在大殿中央表演着承应宴戏，还有仙衣飘飘的婀娜舞女旋舞于其间。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各得其所，靡今靡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