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签。"我说。

        就是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现在就出来。"

        那声音又高又油，像一块泡在荤油里的糖，甜得发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门外天井里阳光白晃晃的，周福就站在阳光里，可他那靛蓝长衫、那张油光光的脸，偏让人觉得他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他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匣子上搁着笔墨和一沓纸，笑得一团和气：

        不是疼，是一种灼热，像有人往我眼眶里点了两簇火，烧在眼珠子的边沿，又细又尖。我整个人僵住，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画面变了――周福那张油光光的脸还在，可他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像泼墨一样在我眼前洇开来。我看见一截缠足的布条，又长又旧，泛着黄，被一双男人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我看见一双绣花鞋被攥在手心里，指腹顺着鞋面的绣纹一寸一寸地摸，像在摸什么稀世的宝贝；我看见一双丫鬟的脚踝，白的，细的，被那只手一把捉住，拽进一扇门里――然后，是最近的一次：半夜的账房，他裆支棱着，对着那双偷来的绣花鞋，得像老牛，自己弄了自己一。

        整个下午，我都躲在屋里，把这一天翻来覆去地想

        "二小姐？二小姐醒了没有？"

        周福脸上的和气没散，可眼睛里的笑没了。他欺上来一步，一肉几乎要把我罩住，油光光的脸凑到我面前，嘴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二小姐，您还小，不懂这世的艰难。老是替您着想――"他伸出手，要来按我的手。

        我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又混着一种说不清不明的、陌生的兴奋――不是我的兴奋，是有什么东西在我深醒了过来。那东西不是林晚的，也不是我的，它比我们两个都老，老得像一条沉在水底千年的蛇，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它顺着我的血脉游上来，游进我的脑子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方式，替我出了决定。

        我的目光撞进他的目光里。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我的瞳孔边缘，烧起来了。

        我也被自己吓住了。眼睛还烧着，灼热像退一样慢慢退去。我顾不上跪在地上的他，转就跑，跑过天井，跑过抄手游廊，跑进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气。

        我盯着那沓纸。典房契，出典人林晚。他这是趁我病，要我命。父亲还躺在床上气，他就要把祖宅给卖了。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团乱麻理顺，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周福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笑容还来不及收，嘴角还挂着那半撇讨好，整个人却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猛地僵住。腰不受控制地往前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咙里挤出一串压抑的、破碎的、不像是人该有的声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又咽不下去。他的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在靛蓝的面上扩得很快，像一朵丑陋的花。他低看了看自己，又抬看了看我，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膝盖先了，"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一个念，被我"放"了过去。像放开一只养了很久的鸽子，像松开一绷了太久的弦。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老爷的药钱、府上的开销，都要银子，老替您想了个法子――"他把那沓纸在我面前一摊，"这是典房的契纸。只要二小姐在这儿签个字，往后天高海阔，账也清了，债也平了，多好。"

起来，我的太阳就开始。林家风光时，他是最恭顺的笑面菩萨；林家败了，别人都走了，偏偏他不走――不是忠心，是盘算着这个空壳子里还能刮出多少油水。月钱他扣，账目他，父亲病得不了事，这宅子里里外外，几乎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