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默发呆。

        几天后，在大学城附近，苟良约了郭思旖在一家环境清雅的日料小馆吃饭。

        他特意选在餐馆僻静的角落，郭思旖知表弟肯定有事相求，很不客气地点

        了一大盆后切三文鱼。

        苟良看着眼前这位与林师兄感情极好的表姐，联想到他们说的故事，心的

        迷茫更甚。

        「表姐，」他犹豫再三，终于试探着开口，「前几天在家你说你和林师兄那

        前世的牵绊，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上一世，你作为崔雪，没有在那场车祸里丧生。你

        那一世，还能够像现在这样，和林师兄毫无芥地在一起吗？」

        郭思旖咀嚼的动作倏然停住，她放下筷子，那双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表情收敛，

        眼睛变得异常清亮，仿佛能悉人心。她看着苟良，没有说话。

        苟良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强装镇定：「我就是对你们说的那个故事好奇，随

        便问问。」

        郭思旖拿起茶抿了一口，眼神飘向了窗外的街，她是聪明人，大概了解苟

        良这次请她吃饭的原因了。

        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阿良，你知吗？这一千多年来，我和

        你的林师兄，遇到过太多事情了，失之交臂是常有的结局，我都很烦恼，为什么

        要让我们记得前世累积起来的遗憾呢？」

        她看向苟良，平日开朗的她竟泛起苦笑：「有十几次转世，我本没遇见他，

        或者看见了那颗胎记，但对方只是个匆匆肩的路人，转眼即逝，徒留自己突然

        涌上的莫名其妙的前世记忆痛苦迷茫一生，那还不算最痛苦的，毕竟那还可以安

        自己，这不过是一段虚构的以假乱真的记忆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幽深，仿佛在回忆刻骨铭心的片段：「最痛苦是什么？

        是认出来了，也确认这段记忆是存在于灵魂深的前世回忆，却只能眼睁睁地错

        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南宋某个时期，我生在

        江南一个布商家里，呃……那一辈子是个男的。上元灯节，我在桥人群里，看

        到了一个年轻书生，他在游玩的时候出了手臂上的胎记，我认出了他，那感觉

        不会错。」

        「我看着他牵着妻子的手，在彩灯下笑得那么幸福。」她摇摇，「纵使后

        来我们相认了，可是我们两个男的，又能什么呢？他已成家立室，我只能转

        离去吧。」

        郭思旖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有些激动，眼中竟然泛起了水幕，苟良上递

        纸巾给她，她了眼睛后，继续说：

        「还有在明朝弘治年间，金陵城里。」她的声音更轻，「我是在城南独自生

        活了三十多年的寡妇，而他是二十出的探花，看到他的那一刻，他正在春风得

        意地跨游街……」

        她的眼神越过苟良，投向了窗外的星空，仿佛那里面沉淀了千年岁月的无奈

        与荒凉。

        「我是立了贞节牌坊的老女人，居然和探花郎相爱了，世人怎么看？本来我

        们已经打算冲破一切了，后来被人发现我是他家族的长辈，在那个年代，我们怎

        么能在一起？既然不能在一起，那就……」

        「那就怎样？」苟良被郭思旖的故事引，幻想着他们能有令人羡慕的好结

        局，不过听她的语气，大概下场也不怎样。

        「还能怎样，殉情呗，一起崖了。」

        「还有一辈子啊，清朝嘉庆时期吧，我是一个小女孩，有一次跟着娘去拜访

        城里的大，我见到

        了他。他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我俩一见到面，对上胎记，

        我便非此君不可了。家里人拗不过我，再加上联姻也是正常的事，本来让我和他

        的孙子结婚，没想到居然被她截胡了。」

        郭思旖想到这里，觉得有点好笑，轻笑了几声：「那时候成年和现在的年龄

        段不一样，我等了几年，终于到了成年了，他正要将我明媒正娶，却在下聘的那

        一天死了。」

        「造化弄人啊……」苟良听到这些故事，只能这么概括。

        她看了看苟良，用前辈的口吻说：「那一千年里，能让我们俩在同一时空

        相遇、彼此认出、年龄合适、份匹、都还是自由之没有束缚，并且最终在

        一起的结局，一次都没有！」

        「太多太多时候，是相遇了，却隔着万丈深渊。」

        「『错过』，才是那千年轮回里最刻骨铭心的常态。『相守于光明之下』，

        对我们而言，是这个时代才有的馈赠。」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苟良心底炸响。他那些基于肉征服的占有，在郭思

        旖口中那跨越千年、充满了错过、遗憾和无声悲鸣的无奈轮回面前，显得如此轻

        浮而狭隘。

        他听到这些话语后，直愣愣地看着郭思旖。

        郭思旖也直视着他，那目光像看到他心底那扭曲的念。

        「所以啊。」她的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想在诉说一个不能被第三

        人听到的秘密，「能在这个时代遇上那个人即使着千夫所指也想靠近的能让自

        己魂牵梦萦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如果对方和你的想法也一样，那……」

        「什么年龄、份、世俗，在『不想错过』面前，都是狗屁。谁能像我们那

        样，知前世？错过就是永别！」

        桌上的两人变得极度沉默，气氛一度变得有点尴尬，苟良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举起右手：「表姐，我有事情要问。」

        看到苟良有点破坏气氛的举动，郭思旖想这大概是他想要缓和一下，便笑着

        回答：「苟同学，有什么要问的吗？」

        「按照表姐你说的，你和林师兄是在宋朝才开始纠缠在一起，那么更早的秦

        汉隋唐呢？你们有没有可能也有若干因果？」

        郭思旖听后低着沉思，她缓缓说：「这个问题我其实也想过，不过再之

        前的不像是这种回看的记忆，倒是在梦中以上帝视角看过几回，我不知自己是

        在梦还是真的。」

        「例如呢？」

        「我在唐朝是一名大家族的女子，认识了一名以男装示人的女子，我本来是

        家族联姻的一枚棋子，用来巩固家族在当地的势力，她带了我出去见识了我平日

        里本不会去的地方，在那时候我知了她是女子，她会变很多神奇的戏法，我

        们会在深夜互相交换信件，也不知算不算是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