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穿着一素净的家常衣裳，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产后特有的苍白与疲惫。此刻，她正斜倚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低着，专注地看着。

        霍菱将孩子递给旁垂手侍立的嬷嬷，自己缓缓站起来。她走到姜姒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

        姜姒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秦彻暂时还想不透。但他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姒儿，你觉得……他像谁？”

        秦彻跟在她后，踏入殿内。

        秦彻心里正想着事，差点撞上她的肩。

        走到一半，长长的将尽，前方坤宁的匾额已隐约可见。姜姒忽然毫无征兆地放慢了脚步。

        姜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观察，又像是在谨慎思考。然后，她抬起眼，迎上霍菱的目光：“像陛下。”

        “你可知，”      霍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今日，陛下为何叫你来么？”

        近到姜姒能清晰地闻到她上混合着的腥气、药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皇后特有的冷香。

        姜姒点了点，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看着那个孩子。

        不算宽，两人的衣袖，随着行走的节奏，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布的质感过细的棉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下。

        姜姒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侍卫一眼，径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姿态自然得如天子亲临。

        “姒儿。”      她唤。

        姜姒依言起，走到榻边，垂眸看向那个襁褓。

        门内外，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两队甲胄鲜亮的侍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姜姒，叩见皇后娘娘。”

        秦彻的脚步顿了顿。

        霍菱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又在她边漾开，这次似乎真切了些。“还没取名呢。”      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襁褓柔的缎面，“要等陛下赐名。”

        “是吗？”      她轻轻重复，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婴儿，“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她的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

        ———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但秦彻看见了。那笑意不是母亲凝视新生骨肉时，发自肺腑的、温柔到能化一切的笑容。那笑容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姜姒看了很久，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姜姒没有回，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脚步放得与他一般缓，两人渐渐由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他猛地停住。

        里面的孩子很小，肤红红的，皱巴巴地蜷缩着，像一只孱弱的猫崽子。他闭着眼，睡得正香。

        为什么？

        霍菱闻声，缓缓抬起。她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小人儿，在她上那过于醒目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霍菱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姜姒脸上，落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

        皇后，霍菱。

        姜姒已走上前，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端正地跪下，行礼。

        坤宁到了。

        又一下。

        姜姒想了想，然后摇，声音依旧平稳：“姒儿不知。”

        然后，她抬起，望向霍菱，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娘娘，他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询：

        秦彻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殿内人很多，太医、嬷嬷、女、太监，各司其职，却都静默无声。

        她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起来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很温和，“过来，看看。”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姜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这里每一个人都看见、都记住：有这样一个女孩，在太子诞生的日子里，代表天子，盛装前往坤宁。

        一混合着炭火、药香与某种郁香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殿内烧着地龙，四角摆着炭盆，温如春，却闷得让人口发窒。

        霍菱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倦怠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心却蓦地一凛。

        霍菱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仿佛能倒映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

        那细微的碰，在寂静的行走中，成了某种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