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停顿极短，只是一次呼的间隙，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微的一声“嗒”，便又继续转动起来。

        良久，久到周衍觉得膝盖已经麻木，殷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一颤：

        说这话时，他未曾看向任何人，目光仍落在窗外摇曳的柳枝上，神情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过往。

        他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肩颈线条，却在她指尖下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她的手的方向偏了偏。

        “青国那个小崽子，今年多大？”

        姜姒跪在书案旁，小小的子得笔直。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雪白一片。她手中攥紧那块光的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在砚台上打着圈。墨锭与砚台摩，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水渐渐变黑，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

        周衍弓着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捧着一摞奏折，都是今日待议的军务——北境三州粮草告急，青国旧余孽又在边境蠢蠢动，西南土司暗地里招兵买……一桩桩一件件，都沾着血腥气，都是要命的事。

        殷符未语。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泥塑。不知该什么，也不敢动。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面前宣纸铺展，雪白一片，空空如也。手中墨锭还紧紧攥着，只是她已不再研磨——砚台里的墨早已满了，稠乌黑，几乎要溢出来，光洁的墨面甚至能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但殷符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案旁那个小小的影，将她那一瞬间的僵收进眼底。

        殷符在榻上落座，子微微陷进垫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周衍跪在下方，展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但姜姒手中的墨锭，蓦地顿了一顿。

        周衍松了口气，忙继续诵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音——压抑的、破碎的，不堪的——

        待周衍终于躬退下，殿门在他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已经过了晌午。

        姜媪静立殷符侧，手捧茶托，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是个活人。

        散朝后，殷符移驾东阁。

        殷符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呼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也照亮了他下颌新生出的、未来得及修理的胡茬。他整个人陷在垫里，那平日里迫人的气势散去了些，透出一种深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

        军务议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忍。

        姜姒继续研墨。手腕依旧悬着，动作依旧平稳。只是那握锭的手指，比方才更用力了。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乌黑稠，映出她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

        他收回目光，重新倚向榻背，阖上眼，抬手了眉心。

        周衍念了一阵，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一细节，忽然停下来，抬望向榻上，等候示下。

        她磨得很慢，也很稳，是母亲教过的姿势——不能快，快了墨；不能重，重了起渣。要匀，要细，要无声无息。

        “十二岁。”殷符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数字。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朕十二岁时，在什么？”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满纸荒唐言，入目皆是：

        无人应答，空气更静了。

        ———

        殷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剿了吧，十二岁，留着他过年？”

        只一瞬。

        他倚在榻上，微微偏向一侧，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有几枝新发的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

        周衍不敢，就那般捧着奏折跪着，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沙沙声。

        一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深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死死按回心底最深。

        姜姒仍跪在书案边，背脊得笔直，但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膝盖已经麻木刺痛。

        ———

        姜媪走至他后，脚步几乎无声，伸出手，按上他两侧太阳，开始轻轻着。她的手法很熟稔，力不轻不重，顺着经络缓缓打圈。

        周衍叩：“是。”

        周衍一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回陛下，十二岁。”

        “将方才磨的墨，写几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朕十二岁时，在青国为质。跪着，替人磨墨。”

        殷符忽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仍未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