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什么呀，”一个女生笑得眉眼弯弯，“人家说不定还指望闺女钓个金婿呢，一家子都指着这儿翻。”

        她却没有再低。

        她开口了。

        另一个男生叹气：“哎，真是家门不幸。你爸辛辛苦苦搬砖，供你上槿华，你在这儿冒充有钱人，你爸知不得气死？”

        “拖欠工钱的泰丰地产，”她强压住声音的颤抖，“是腾越底下的子公司。腾越是槿华最大的东。每年给学校捐实验楼，图书馆。去年新建的那个花园迷，也是泰丰包办的。”

        “我家是很穷。两万三，只够你们买个包，买条手链。我们家却因为这笔钱日夜难安。”

        没有人说话。举着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放下了。那些脸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就是民工的孩子。”她说，“我也不是阎权的表妹。我就是乡下来的。你们讨厌我，说我是小偷，是骗子，说什么都行。”

        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线模糊成一片。那天夜里翻到那些新闻报告时，她也是这样。

        表彰的帖子排版美，图是领导握手的照片。讨薪的帖子沉在底页，没人回复，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个女生歪着看她：“初瑶，你爸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不够你在这儿吃一顿饭的？”

        “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手上全是裂口，指纹磨没了，办什么手续都按不上。后背上晒得脱，一年摔下来好几回，不敢歇，歇一天就没钱。”

        汗珠从下巴滴下去，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有人张了张嘴。

        灯光晃得初瑶眼睛疼。

        “但不能贬低我的父亲。”

        “什么表妹，”一个女生笑得声音很尖，“你没听说吗？他们本不是亲戚，就是住在一起的关系，还不止和一个人住哦――”

        “肯定是假的吧，”有人说，“阎权的表妹怎么可能偷东西。”

        “可以查到。”她打断他。

        初瑶低下，看地板上自己的倒影。脏兮兮的。

        她停了停。掌心掐得发疼。

        她深了一口气。

        四五个男生女生围上来，穿西服穿裙子，像一群颜色鲜亮的鸟。

        那些人的脸色变了。

        她惨淡地笑了一下。

        几个女生发出夸张的“天呐”，捂着鼻子。

        “我爸确实是民工。”

声音大得附近几桌都看过来。

        “都上槿华了，也不换个工作，档次真低。”

        “听说她是在学校偷东西被发现了才待不下去。”

        “你看她穿的，好脏啊。”

        有人举着手机拍她，说这视频肯定能火。

        眼泪掉下来，砸在口的水渍上。

        初瑶背得很直。

        “够丢人的。”

        为首的男生个子不高，眼睛细长，眯着眼看她。她认出来了，隔班的，姓沈。

        “真的，”董晴语气自然，“偷了同学的发卡，很贵的。家长都来了，下学期就转走了。”

        “你们没这个资格。”

        “天呐！”有人惊呼。

        “不可能！”有人说，“腾越那种龙企业怎么可能――”

        她认真地看着那些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

        “别这么说，”沈姓男生佯装生气，“民工多不容易啊，拼死拼活赚那丁点钱，大冷天的在工地上搬砖，冻得跟――”

        沈姓男生问董晴你们认识啊。

        沈姓男生往前凑了一步，下巴抬着：“听说你爸是民工？”

        “哦――”他拉长了音，“出了点事儿啊。”

        董晴说认识啊，高中同学，她后来出了点事儿转学了。

        那些脸在她面前晃。干净的，面的，扬着下巴的。

        那些人愣了一瞬，脸上浮起胜利者的笑意。

        眼泪还在，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今年夏天，工跑了，欠了他一整年的工资。他去找人要，被打断了。最后在县医院里窝着，半夜疼得睡不着。”

        她想起那多收的一千块钱。

        “不会吧……”

        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周围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