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说迪弗瑞先生是一个好人。是的，我相信。

        可是凯西言又止的眼神，让我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一次次地熄灭。我甚至责怪过凯西，我觉得她没用，没有魅力。为什么别的孩子都父母双全，而我的母亲却形单影只？为什么别的孩子被欺负了，都有一个叫“父亲”的高大影为他们出，而我却只能趴在母亲的怀中嘤嘤哭泣？

        那一刻我知，凯西的小巢再也不能庇护我了。可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不需要第三个人啊，我不需要的……

        凯西离开时，摩挲着我的侧脸，用着泪光的眸子跟我说：“雪莱兹，这下好了，迪弗瑞先生已经答应收你义子。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一个父亲吗？嗯？我亲爱的孩子，以后你有父亲了，你高不高兴……”说着，她捧过我的额，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那吻里似乎着祝福，更多的是愧疚。

        50.丑小鸭（4）父亲

        我在庄园门口，死死地拖着她的手，用“啊啊啊”的话语，问她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既然这位大善人迪弗瑞先生可以收留我、庇护我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不能收留凯西呢？凯西也可以在庄园里找到一份工作啊！

        我今年十五岁。十五年的光阴，我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寒冬里。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冷若冰霜。如果说我的人生中也偶有阳，那唯一能照耀我的，大概也只有凯西了吧。

        凯西知我在问什么，她摇摇，告诉我说她必须走，只有她回去面对那些追我们的人、解释清楚，那些人才不会继续来烦我。她还向我保证，等这件事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好要让雪莱兹什么工作，他这样的孩子，本该去学校上中学的。要不是为了躲避舆论的风，唉……

        幼年时的我曾经不解。我在纸上画出了三个简笔小人，一个着金发、一个披着棕发，另外一个，我在他的脸上打了个问号，手指戳着那个问号脸，用询问的眼神促凯西：为什么不给我找一个爸爸？

        于是我慢慢地点了点，挤出一个我觉得代表“高兴”的笑容。可我不确定能不能骗得过凯西的眼睛，因为我真的不知一个人“高兴”时应该是什么样，我已经很久没高兴过了。

        彼时我天真地想，如果我有一个高大强壮的养父，那些说我的声音像“被割了的狗”一样难听的家伙们，就可以好好地受点教训了！

        那一天我离家出走了，在寒风中饿得饥辘辘、冻得瑟瑟发抖。当凯西找到我的时候，她哭了，是嚎啕大哭。她冲过来紧紧地搂住我说：“雪莱兹，我有你就够了，真的！我有你就够了……”

上真的是一个极其善良的孩子，他可以帮您很多事的！”

        可是他的出现，晚了整整十五年。期盼中的那个形象，已经从一个站在阳光下的高大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疏淡的影子，最后化成一没有形象的伤痕，一个我拼命想要从心口上剜去的肉疤。

        我边跑边问凯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我叫雪莱兹，我的母亲凯西给我取的。她说，这个名字来自她读过的最动人的一首情诗，让她想到雪后初霁的枝阳。可我的人生却不是这样。

        可凯西不是我的生母。这一点上，她从未瞒过我，也瞒不住。因为我金发碧眼，而凯西的柔长发，是棕褐色的。小的时候，我最喜欢趴在她的怀里撒，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那瀑布，然后听凯西的心，仿佛置于温的小巢。

        可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忽然有很多陌生人没命地拍我们的门，惊扰了我们原本平静的小巢。我们就像惊恐的麻雀一样，被拿着照相机的人追得四逃窜，那一刻我觉得他们就像捕猎者，而我们，是猎物。

        他看起来又高大、又英俊，宽大的风衣、整齐的礼帽，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像是一个成熟可靠的中年绅士。他试探着与我攀谈的语气也算得上亲切，但我知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就是我自小时候起便梦想过的一个父亲的样子！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是我连累了凯西！是的，一定是因为我的存在。因为我是不完美的、是残缺的，所以我的生母不要我；善良的凯西收留了我，可却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孤单的心，没有人愿意走进这个家，与凯西一起分担我这个负累！原来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

        可是当他慢慢地靠近我，悄悄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只想逃。

        我想说“我不高兴！我一点也不高兴！我不需要什么父亲！我只想要回家，跟我的凯西在一起……”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本来就不爱说话，更何况，是说出来之后会让凯西也不高兴的话。

        可凯西只是哭：“别问了我的孩子，求求你别问了！快跑，我们去找迪弗瑞先生，他是一个好人……”

        我拍拍凯西的手，安她：“好的，只要他自愿留下来，我会尽力庇护他的……”

        但这个抚育了我十五年的小巢，却始终是孤寂的。我知凯西是一个向往浪漫的人，但她年逾四十，却至今未婚。

        于是我跟凯西回了家，然后将那个画着问号脸的半张纸撕掉。我们两人的温小巢里，不需要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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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自己说：雪莱兹，应该为凯西感到高兴才对啊，从此以后，她没了你这个负累，她会找到爱她的男人，她会过的好。对，要高兴，要让凯西觉得我也很高兴才对。

        凯西就这样一步三回地走了。

        “生命之泉计划”是真的，“生育农场”是真实存在的。这个故事虽然是我的想象，但它真的有可能在某个时空的角落发生过。这个故事太黑暗了，我觉得没有人会想要看的。大概是有一种叫“良心”的东西在我写吧。

        凯西要把我送人了！终于，连她也不要我了！

        我站在原地不肯走，呜呜地央求。可她说：对不起孩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不过，“工作”只是一个能让他们母子心安理得接受帮助的理由吧。什么工作都无所谓的，回我会尽量找一个空闲而又轻松的工作给这孩子。

        49.丑小鸭（3）离巢

        “谢谢、谢谢……您真是个仁慈的大善人！上帝保佑您！雪莱兹这孩子，从小受了太多苦了，希望从遇见您的这一刻开始，他能够交上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