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潼的孩提时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对母妃的形容已记不太清，她并不会亲自对自己的孩子什么，却会在母、婢女们对他施的时候冷眼旁观。她只是带着一份报复的畅快注视着这一切的。

        君熙然：“罢了，你先退下，孤有话要与父皇说。”

        等人一走，君熙然盯着他爹虚脱般半阖眉眼，慢慢开口：

        君潼对他名义上的妻子，是又敬又怕又惭。敬是相敬如宾的敬，怕是因她是个女子，惭，自然是因他给不了她一个真正的丈夫。

        君熙然着他圆的耳垂，糊。

看一张惨白的脸上呼出热气，终于又有了活人的血色。

        时间太久，他又太小，记得是记得的，可感知与理解是两回事。他那时疼归疼，却并不很难过。

        怕，岂有不怕的。

        君熙然听到此，早已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热，光天化日之下便搂住他爹，一口一口地捧着脸亲。

        他：“爹爹莫再想那些了。你不得母后的丈夫有什么打紧，如今阿的妻子，岂不比那时候快活百倍？”

        又来了，又来了。

        “爹爹如今有熙然，熙然自会好好疼爹爹。”

        母妃少年而孕，帝王的寡情多变与独自孕育一个孩子的彷徨让她脆弱又易碎。她一日日追忆着无忧快活的少女韶华，却只能看着自己因为怀孕而材走样、形容不堪。她唯一的希望是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却让她成了莫大的笑话。

        ＊

        他的出生意味着残缺，他的父皇不只他一个皇子，他既非嫡，亦非长，甚至母妃也不受爱。而他生就那样一副古怪畸形的躯，自然更让母妃无法接受。

        不像君熙然，君潼并不是一个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

        君潼记事得很早，懂事却很晚。无人教他怎样保护自己，也无人会保护他。他很小的时候并不明白那些疼痛意味着什么，只是疼痛本也有意义，他喊作妈妈的那个人是那小小的世界里最特殊的一个，从不亲自打他，却亲手关上了他求救的门。

        他分明记得以前曾听王渠说过，阿父刚成婚那一年曾大病过一张，高烧痉挛了整整五日，满朝文武都商量起改朝换代的事。是了，娶妻得朝夕相，又岂有那么简单的。阿父这些事自不能假手于人，谁哄着母后醉饮？谁把送进去？自然还是阿父自己。他光是与女子当面都能怕成那副样子，那些时日还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有意识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这幅样子，天然地害怕每一个女人。心上的作用到上，女子的接近、碰，只会让他怕得痉挛、抽搐、晕眩、止不住地呕吐……即使后来世上的女人再也没办法伤害到他，再也构不成威胁，可那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他本就没有办法克服。

        他们已步离人群，沿河逆慢行。左右四下无人，君熙然也不想放开他，撒着，席地而坐，躲在高高的芦苇丛里，倒有了与世隔绝的趣味。

        只是……“我母后，爹爹也怕么？”

        “爹爹当初是怎么到的？我是说……是如何与母后行房的？”

        君熙

        君熙然说这话时有子不天不地的任，惯来如此，是君潼纵出来的。这是君潼无奈笑笑：“阿自会有妻子，爹爹只当阿的阿父，便心满意足啦。”

        啐，真不害臊。君潼话都说开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先服药，你知是些什么东西，等弄得差不多再送到里面。皇后……虽有嬷嬷教，到底少女脸薄，这些也不会说得太细，我想法子哄她喝醉，便能应付过去了。”

        “陛下，太子殿下，这个………？”太医心里暗暗叫苦，他只是以防万一才派来的轮值，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陛下，谁还能想会遇到此等惊魂。

        也怪不得他与床笫之事那般生涩，君熙然想，如此说来，我倒是阿父的一个，正如他也是我的第一回，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因为女子？”

        “我娶你母后，半是因她母家把柄众多，是勋贵中最可控者；半是因当年初初亲政，皇权不稳，国朝需要一位皇后，也需要一个太子。这是我为君者，份所当为。”

        像只狗儿似的，君潼一下被得逗笑。

        这么一想，他心里酸酸苦苦，又带出一点欢喜的滋味。

        君潼眼珠子动了动，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阿好聪明。”

        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座空旷又冰冷的殿，和一个残缺畸形的孩子。

        太医如蒙大赦。

        这其实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啦，他虽然还是怕，可回忆起那段岁月，却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他说得轻松，君熙然却没那么容易被他蒙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