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帝沐浴，不喜欢让人伺候，太监、女、侍卫都只能守在外，谢长安轮值时随护云帝，也是在屏风和帘幔之外，等云帝满寒气地出来。

        长乐外戒备森严――云帝不久前还差点儿让人一弩钉上鸾回殿的木梁，刺客尚未抓到，没人敢掉以轻心，更何况想要大云帝王命的人多如牛，光照不到的暗还不知有多少阴谋诡计，锋锐寒光。

        他想了十二年的人，居然早已不在人世，他还妄想找到她，带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

        谢长安心中空空，好似被挖去了一大块。

        老妪去泪水，苍老憔悴的脸上每一皱纹都镌刻着哀愁和痛恨：“你既然来了，想也不会愿意无功而返，好汉，你知皇帝住的凉殿怎么走么？要是不知，我可以给你指路。”

        谢长安将画像收入怀中，不忍再看。

        谢长安当了一旬鹰扬卫，每天都要伴随圣驾至长乐，对长乐内外都了然于心，又有一横行天下的武功，避过守卫潜进去并不难。

        许皇后被圈禁于思过时，他还没生下来，相遇时，他不过八岁，对内闱秘事一无所知，哪能想到，自己无意中撞见的居然是大云帝王厌弃的废皇后。

        佳人已逝，不可复见。

        谢长安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隐在树上，借着月光凝视打老妪手中得来的画像。

        可今夜他不想再等。

        谢长安悄无声息藏廊，俯瞰这座死亡般冰冷沉寂的殿。

        那张脸很美，了几分笑意，一双凤眼温温柔柔地望着他，仿佛在倾诉无穷爱意。

        谢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冰下模糊的人影。

        ……不。

        老妪理所当然：“云帝荒淫残暴，人人得而诛之，我虽然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婢，也知家国天下的理。”

        谢长安想，她不是拍翅掠过天空的鸟雀，一点儿痕迹都没能留在人间。

        一张脸在冰和水的交界慢慢展。

        天授二十一年，也就是他离开云都去雁鸣山的两年之后，她就病死了。

        谢长安摸着心口，觉得那儿太空了。

        谢长安双眼泛红，让雁鸣山上的师傅师兄看见，一定会说他走火入魔了。

        谢长安想，他的一厢情愿，再不能成真。

        谢长安屏住呼。

        她的儿子云帝，就是她留下的痕迹。

        云帝睁开双眼。

        许皇后，她竟是许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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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安手指抚摸画上的脸。

        那张脸……那张脸和十二年前“水鬼”，不，许皇后的脸渐渐重叠，月光下，她的睫轻轻颤抖，水滴落，宛如悲哀的泪珠。

谢长安接画像的手仿佛燃起业火。

        树梢微微晃动，好似拂过一阵清风。

        他等了十二年，等来一场空，此刻，他只想……看一眼许皇后儿子的脸。

        他觉得愤怒，可愤怒背后，掩藏着深重的无奈，他什么都不了了，哪怕他如今真的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也再找不回八岁那年将他搂在怀里的、他信誓旦旦要娶进门的女人。

        她在这世上，还有痕迹。

        水面泛起涟漪。

        “她……许皇后，不是云帝的生母？”

        长乐冷如冰窖。

        谢长安正想追问她许皇后的事，远传来中卫士走动的声音，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于是问出老妪的份，记在心里，拿着许皇后的画像离开了珍珠湖。

        帘幔飘拂，寒气慑人，可纳百人的白玉浴池中飘浮着满满一层冰砖，哪怕是在炎炎夏日，也让人遍生寒。

        老妪冷笑：“是。何止如此，娘娘为了他，不知忍受了多少羞辱折磨，可他呢，如今当了皇帝，哪儿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如此狼心狗肺之徒，不该活在世上，他该到九泉之下和娘娘赔罪。”

        他们一定有相像之。

        十二年前，在许皇后病死的珍珠湖中，八岁的谢长安远远望见她浮出水面，许皇后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妖娆惑人，谢长安以为她是拉人换命的水鬼，因为没有人能那么美。

        她……居然已香消玉殒。

        谢长安心乱如麻：“羞……辱？”

        “女水鬼”，居然是许皇后。

        谢长安眉心一，“指路？”

        屏风和帘幔将白玉浴池层层围拢，偌大室，空空，连鹰扬卫都不在。

        谢长安一点树梢，跃上高，见长乐灯火通明，云帝此刻一定在长乐，他想也不想，往长乐而去。

        老妪脸色一变，垂下去，眼瞧着又要落泪，可是忍住了，说：“好汉，你为何对娘娘的事儿这么上心？难，你和娘娘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