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自在，一笔一划，恰恰挡下珂岐从各聚起的银芒。

        水雾散去，点点灰金的气在空中凝汇，细看去，竟成刚刚龙澈然口中那一“春”字。

        笔底龙蛇，走势舒卷，似狂龙醉草。

        三人皆是一叹。

        龙澈然以笔为武本就稀奇，现下看来，连武功都是笔尖笔势，以文为气，以书为印，将己涌真气加诸对方之，或滞涩他行动，或凝气于毫尖，换守势为攻势。

        风湘陵在一旁看着那在空中恣意挥洒，明快翩然的淡青影，眸底映着他笔下金芒，闪闪烁烁，明明灭灭，辨不清色泽。

        下一刻，龙澈然再度以笔之前端迎上珂岐旋缠着接连而至的双串银芒，水沾笔锋，霎时化入一片墨色，龙澈然愈发笑意飞扬，腾越过珂岐，向冷孀柔的方向飞而下。

        笔尖在空中挥舞时，划过几墨痕，横撇竖直。似是词中字句，又似是词中景致。

        “试向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顿了一顿，龙澈然忽而冲怔然望他的少女调地一眨眼，似是鼓励似是暗示。

        冷孀柔眼中蓦地一亮。随后跃至二人之间的珂岐，水刃还未击出，便听得那柔柔怯怯的声音在脑中传来——

        “烟雨……暗千家。”

        烟雨暗千家。

        乍闻妹妹这且叹且喜的句子，珂岐一时惊怔，不由顿了手上动作。

        失却内力支撑，那些锐利银芒纷纷四散开去，两帘水幕也在下一刻碎成水网，落入渊底。刹那之间，一阵哗啦啦鸣响，洋洋洒洒的水滴如春雨般落下。

        薄雾轻掩，在日光亲吻之时，幻化成一带彩。

        龙澈然就站在那朦胧水汽后，冲冷孀柔爽朗地笑。一简洁的青白衣饰，却是豁达豪迈，丰神俊朗，令人的心都渐渐透进温的光明。

        冷孀柔走入未散的水雾中，一时间恍若置江南烟雨，不禁抬起手来，捧一层薄薄的轻纱，贴近边，轻轻的尝，细细的品。

        似乎真有，春的味。

        以往在书中读过的江南春景，此刻闭上眼，竟仿佛都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入梅天。飘洒正潇然。朝与暮，长在楚峰前。寒夜愁敧金带枕，暮江深闭木兰船。烟浪远相连。”

        轻叹着念出口，冷孀柔面容上浮起满足笑意，竟是连珂岐都未曾见过的甜美和熏然。

        龙澈然这时却没再看她，因为他已被对面那人锁住了全视线——

        风湘陵透过重重雨幕与他对视。

        仅仅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紫眸，色彩深了又浅，浅了又深。似是惊，似是喜，似是怨，似是恋，却在最后，仍旧交汇成沉沉的夜色。

        那是种魅，是种惑，更是种绝然不肯回的恨……与痴狂。

        为何呢？

        从来都是那般淡然的人，为何会对自己出这么复杂的神情？

        看着此刻的他，让龙澈然的心宛如压上巨石，透不过气……那是种，比之初见，更深更沉的忧伤，曾在伊始，就已牵动他许多神魂，许多怜惜，许多胆怯，以及……许多勇气。

        似乎连自己这个人，都因着他一颦一笑，而变得愈发矛盾起来。

        龙澈然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怎样应对，只得低下回避风湘陵目光，暗地里还骂自己如此反应委实窝。

        明明是那账的在奇也怪也，干嘛要他楼大爷来贼心虚？

        “也许……是我错了……”

        珂岐颓然的叹息传来，深紫长裙微微一晃，形竟有些难言的疲惫。

        冷孀柔摇摇，走向珂岐，挽住她，笑容温馨而柔美：“姐姐是为冷孀柔着想，能有姐姐陪伴，还能认识风湘陵大哥和楼大哥，是冷孀柔的福气……即使真的无法亲眼再见一次外面的世界，冷孀柔此时也觉无憾。”

        龙澈然闻言忽而有些不解，方才他在外面偷听，虽已对这心语术知晓一二，却仍旧没怎么弄明白风湘陵许诺寻找凝菁寒镜之事。现在一听这话，竟仿佛冷孀柔是真的……无法出这翠华深渊一般，这又要怎么解释？

        不由自主抬望向风湘陵，对方正着温文笑意看着冷孀柔姐妹，面上是一如往常的淡然之色，深紫的眸子平静无波，先前的汹涌褪去，不知何时，已不留痕。

        这种样子，让龙澈然都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因被水雾迷了眼，才看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不过，也不及细想，他便接收到风湘陵投来的暗示的一瞥，似是不想让他现在询问冷孀柔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