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烈背后发寒，但不能不答：“十三。”

思实在过于深沉，把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中，谁都不知他是何时在丰都内埋下的伏兵。恐怕小皇帝怎么都想不到原来自己孤注一掷的赌局，所有的筹码都被对手看在眼里，又轻而易举地破解。

        城门大开，面如死灰的小皇帝拓跋彦披散着发，着一缟素亵衣，光着双脚走出丰都，走到太后的銮前，一言不发地跪下，深深地埋在地上。

        夏侯烈咬咬牙，横下心，说：“陛下，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也许是因为看守城门的士兵没有听到声音呢？这个城门这么厚，现在时辰又早，说不定……”

        挂满人骨的树枝果然托不住他。

        太后明明可以不用在城门外等这么久，不必在天下人面前受到这样的侮辱，只要拿出这个小小的木匣子，点燃烟花，不，甚至只要让人为他们打开城门，那这一切都不用发生。……还是说，太后其实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小皇帝到这个地步，好让天下人都知小皇帝的狼子野心和不孝不义，借机铲除他的同党、剪除他的羽翼？

        夏侯烈和銮驾一起进入丰都。

        太后的銮驾慢慢悠悠地进入了这座原先还把他拒绝在外的都城，而不肯放他进城的小皇帝仍然狼狈地跪在地上，一动都不动，好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白狗。

        大臣们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可太后不肯放过他。

        太后的声音在层层珠帘后：“将军？”

        夏侯烈心中一紧。

        这下，他们连交接耳、窃窃私语都不到了。

        夏侯烈怔怔地看着太后的銮上轻轻晃动的珠帘，听着珠玉碰撞发出来的清脆悦耳的声音――如果说，英年早逝的元帝陛下是天生的战士、是天生的将军、是天生的帝王，那他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陛下，就是天生能把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政客。

        或者说这更像是一场屠戮。

        “……十八。”

        太后问：“太子呢？”

        太后：“哦？你真这么想？”

        夏侯烈脸涨红了，可既然说都说了，太后也没让他停下，那就索说完：“陛下皇帝年幼，您最近又不在丰都，他理起事物来难免会有所疏漏，不然，不然就这么算了吧？”

        夏侯烈闷声闷气：“是，臣真这么想。”

        夏侯烈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太后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銮上珠玉相击的清脆声音此刻听上去也没多好听了，反而让他想起原先听到的城门后的厮杀和惨叫。太后一言不发，从始至终都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华贵的銮之中，可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他相信不拓跋彦再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推翻太后，绝对不可能。

        这位鲜卑王子是不是疯啦？！什么叫“理起事物来难免会有所疏漏”？什么叫“不然就这么算了吧”？这说的是人话吗？！这可是造反啊！是谋逆！这不是过家家！太后要是听信了他的谗言，那才是鬼迷心窍！自古以来权力斗争可都是你死我活的！

        夏侯烈愣住。

        大臣们：“……”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众人。

        夏侯烈心我算什么将军，这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能不能活过今天还是两说呢。可他更不敢不理会太后的命令，不然为难他、要他命的那个人就是太后。这实在是不是他擅长的事，与其这样他宁愿在太后面前箭，哪怕把自己的两只手都弄废掉也无所谓。

        他在心里连连叫苦，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执金卫，哪有资格在这样的事上发表观点？更何况他还是曾经的北燕皇室，现下说错一句话，就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太后偏偏要把他架到火上烤，难是想借别人的刀杀了他吗？

        大臣们倒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后的声音似乎有几分笑意：“你说他年幼，那本且问你，你今年几岁？”

        小皇帝跪得双发麻时，太后终于：“夏侯将军，本问你，皇帝既跪了这么久，该不该让他起？”

        太后：“既然你比他大，往后就由你来教他箭吧，也算是他的老师了。”

        看到的是满地的鲜血和堆在一起的尸。

        惊鸿踏过淋漓的、还弥漫着热气的鲜血，朝庭而去。

        四周鸦雀无声。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打了冷颤。